吴先成/WUXIAN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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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钦鉴是我十几年来一直梦见的人，直到现在他还在给我送梦，让我为他记录人生。姚钦鉴的故事没有写完，我需要用一辈子去等待大结局。

姚钦鉴情爱传 第六回 追忆一张狗脸

六月初八是赵劲子的生日。叶贺辣拉举起了装着鲜橙汁的酒杯，向赵劲子贺寿：“祝师父生日快乐，祝师娘新书畅销，祝师父和师娘琴瑟和鸣。”赵劲子笑道：“和鸣了这么些年，现在我俩时常奏出噪音来。”甄惜尔道：“快莫说了！写书这件事，说倒是随便就说了，写却很不好写。我原计划写十八万字——”赵劲子抢话道：“到今天，她一共写了十八个汉字，也就是五十四个字节。最后实在无甚可写，竟要侵吞我的记忆，命令我交出往事为她提供素材。我说我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有什么好写？倒不如编点注水的故事，凑一凑字数，忽悠一下读者，把任务完成得了。”甄惜尔笑道：“然而，我写书又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我自己想写，不是有人逼迫我。我想写连载，想持续一生地写故事，却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亲历故事。我不过是一个程序员的妻——”

赵劲子和叶贺辣拉不约而同地打断了甄惜尔。作为徒弟，叶贺辣拉谦让道：“师父，你先说。”赵劲子更加谦让：“你是她的好闺蜜，你先说。”叶贺辣拉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于是给她的师父和师娘讲了一个故事。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叶贺辣拉坐在甄兆伦驾驶着的不豪华汽车的副驾驶座位上，从宽阔的四号桥顺着桥的斜坡一路下行到了桥的尽头。桥的这一头，和桥的那一头不一样：桥的这一头禁止直行和左转，有很多目标位置，直行和左转马上就到了，却要右转后直行一大段路掉头绕回来。好在甄兆伦不需要绕道，因为叶贺辣拉早在汽车经过爬坡的过程开到桥上路面的最高处时就说了：“下到桥头右转就到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这么点小事，你也不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甄兆伦说：“车停得太久了，我带它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嘛！”叶贺辣拉笑道：“你的风格和师父越来越像了。”甄兆伦回道：“你快变成师娘了。”随后二人齐声笑道：“完美！”

经过四号桥下方那个大概三百六十度一度不差的标准圆形洞子时，叶贺辣拉被一个男人叫住了。她感觉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便转过了身去，充满疑惑地问道：“大爷，您在叫我？”男人说：“看你脸色红润，肚皮凸起，莫不是有喜了？”叶贺辣拉不答反问：“您贵姓？我们认识吗？”男人一边拿手自指其脸，一边说：“我！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我的面相非常有记忆点，只是没有从前那样容光焕发了。”叶贺辣拉说：“你的声音倒是耳熟，我确实记得。你这张脸，我实在想不起来。”男人说：“丑牛美猴！”叶贺辣拉道：“丑——难道你是姚总？”

姚钦鉴说：“可不是我吗？我真的形像大变了？怎么连同席共枕的你都认不出我来了？我还以为只有那些势利眼、贪财鬼、寄生虫才会在我失势后，装作不认识我，望见我就背过脸躲避，甚至叛变到敌对阵营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我自己变了？”叶贺辣拉说：“你不要多心。都说‘一孕傻三年’，我大概正在犯傻，眼神不济，智力也不足。”姚钦鉴说：“可喜可贺！我们还是我们，只是我是我、你是你了。现在看来，我终究不配拥有幸福，爱情、亲情、财富、地位、颜面于我果无缘矣。为了家族，我牺牲了太多，把青春韶华和甜蜜爱情都牺牲进去了。而家族却背叛了我，把我从族谱中抹去了。连我最偏爱、最照顾、最护着的四姐都背叛了我，把我的房子都给骗了去，还和野男人在我的大床上配种。她可真是蛇蝎，毒得没边了，把我善良无辜的四姐夫都药死了！如果有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会学着聪明一点，远离小人，珍惜爱——”叶贺辣拉道：“时间并不特别久远，怎么在你身上发生了这许多事？”姚钦鉴说：“我的故事——你怀了谁的孩子？”叶贺辣拉答：“甄兆伦。”

姚钦鉴说：“你终于还是当了程序员的妻子！”然后在心中说出了另外一段话：“这就是现代版的‘老大嫁作商人妇’嘛！可惜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又曾经深度钟情于我的好女人。你终究是堕落了，从充满灵性的仙女，变成了为呆子生孩子的繁殖机器。是我当初的主动退出成就了今天的甄兆伦。我是他的大恩人，他却不懂得感恩于我，逢年过节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姚钦鉴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说了这些话，实际上他嘟哝着嘴把话全部说了出来，只是说得非常小声。然而叶贺辣拉耳聪目明，听力尤其是她的强项，这一天生的能力曾经为她的秘书工作锦上添花，如今却让她不是很舒服。她并没有责怪姚钦鉴，而是温柔地回道：“世事无常，现在我已经改行了。我是程序员的妻子，甄兆伦是程序员的丈夫。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你的脸，我的脸，他的脸，都在改变。”姚钦鉴说：“你的脸，我看不出来有变化，你的皮肤还是那么地好，大概十几年后也还是这样！——你怎么也成了程序员？”叶贺辣拉说：“说来话长，不如改天再说。现在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办，先告辞了。”姚钦鉴抓住最后的机会，随着叶贺辣拉越走越远，他越加大音量说：“其实现在的我，是在角色扮演之前住桥洞的我。如果他不爱你了，你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我不介意……”

听完这个故事，赵劲子说：“是谁的妻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妻子是谁。我是写书人的丈夫，我的妻子是我的骄傲，虽然夫人现在只写了十八个字。至于八叔，说来惭愧，作为他的侄儿，逢年过节我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我也不太知晓他的新闻。而说到脸，尤其是月亮的脸，我倒有个故事可以拿来给夫人写小说。”

“快快讲来！”甄惜尔说。赵劲子道：“得令！”然后讲述了他的故事。

那一年，赵劲子在县城上高中三年级。他们那一片的农村人，喜欢把学校称作“牛圈”。就在赵劲子被困在牛圈的时候，有人偷袭了他的老家。

两只自称代表政府消灭狗的人，带着狗夹夹和打狗棍，骑着烂摩托，像正月间进村偷腊肉的小偷一样贼眉鼠眼地到处找狗。别人家的狗都非常聪明，见了这两只充满匪气的人就躲了起来。赵劲子家的狗，名叫赵麻子，小名唤作麻儿。它客气地向这两只人打招呼，这两只人也不回礼，而是准备夹住赵麻子将它打死。赵德柱问他们：“你们干什么？”二人答：“夹狗。上面下了文件了，见狗就打死，免得他们咬人。”赵德柱说：“我家的狗不咬人，反而知情达理，想必你们已经看出来了。”二人答：“那都是装的。现在就打死！现在不打死，它们就要像人躲计划生育一样躲避我们的管理，让我们挨上峰的批评！”赵德柱说：“你们是在骂狗，还是在骂人？”二人道：“这就怪你自己没有文化了，连这样的话都听不懂。哈哈哈哈……”赵德柱并不发作，而是继续追问：“我们的狗，怎么需要你们来管理？”二人答：“前次上锋的儿子被狗咬了。上峰龙颜大怒，把我们头儿骂了个狗血淋头。咬人都不看背景，可知狗是真的愚蠢，愚蠢而且害人。”赵德柱问：“狗是我儿子的命，你们怎样才能高抬贵手？”二人答：“给钱就行，我们就当没看见。每条——”突然，另一条狗叫了一声，于是狗夹夹上阵，随后棍棒交加，两只打狗人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赵麻子遇袭后，远在县城的赵劲子突然有了心电感应，感受到了一阵刺痛。回到乡下后，他听父亲讲述了全部的场景。看到父亲和母亲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整日以泪洗面，赵劲子深感无力，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弃医从文，便买了《鲁迅全集》，一有时间就认真研读。

那一年，高考语文的作文题旨是以脸为话题写一篇文章，文体自选，题目自拟，不少于八百字。出题者必然只想到了人的脸，而赵劲子以《追忆一张狗脸》为题用十百字写了狗的脸，打了出题者的脸。由于年性太久，赵劲子已经忘记了一部分内容，只背出了以下的原文。被他忘记了的部分，已经用两个连续的省略号略去。

追忆一张狗脸

多少次，危立田头，张目前望，待我回归；多少次，欣舞地坝，张牙舞爪，陪我游戏，为我解忧……

你，那一张总不掩饰的脸，重又浮现我眼前：那一张高兴时绽放着花儿般微笑的脸，不高兴时耷拉着耳朵深埋以不让我发现的脸，还有那一刻你在临终前面对着死亡却仍从容的脸……

你走了，真的走了，并且走了很久了；我记得，真的记得，并且会永远记得你临走前的那一张仿佛要大呼“狗可杀不可辱”的天真的伟大的脸！

那一天，我站在离你很远的飘着尘灰的城市路道中央，被一阵莫名的剧痛刺伤。那一天，我将回去见你……

一步又一步，一米又一米，我在靠近你。到了，到了，就要到了——没有你，没有你，还是没有你，只有恐惧和叹息！

家乡，衰草连天，夕阳暗淡。

院子里，堆满了人，却没有狗。

“哎哟喂，可怜的狗！”一个老的声音高声响起。

“呸呸呸，那倒霉的狗，害惨大家了！”又一个老的声音反驳道。

…………

呜呼哀哉，惨死我狗！

…………

我释怀地笑了：你是狗，却有一张人脸；他们是人，却有一张不如狗的脸。

推开窗，抬头望天，月亮竟像你的脸！